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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回 徐宗师岁考东昌 邢中丞赐环北部 第3节

谷大尹道:“你既受他三两银子,他抚养已成,又教他读书进学,这也难认回去了。我叫他再与你二十两银子罢。”魏三说:“如今小人见在无子,老爷就断二千两与小人也是无用,只断还儿子便是天恩。”

谷县公又叫徐氏。问道:“这晁梁果然是你抱了去的么?”徐氏道:“我若起先曾看见这魏三,就滴瞎了双眼!若曾到他家,就第四十六回 徐宗师岁考东昌 邢中丞赐环北部插图折了双腿!这是晁乡宦妾沈氏所生,因合族人争产,前任徐大爷亲到他家,叫了我来胗脉,果真有胎,就着我等候收生。还说生的是男是女,还报徐大爷知道。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时落草,见是个小厮,清早就往县里来报。徐大爷往学里上梁去了,等得徐大爷回来,因此徐大爷替起的名字是晁梁,还送了二两折粥米银子。何尝是他的儿子!”

谷大尹说:“这是你们做的脚子 [脚子——手脚。指骗人的圈套。] 哄那徐大爷。这也是常事,我那边就极多。只是你不该刚才发那两个咒,该拶一拶子。”叫晁梁:“你明白是魏三的儿子,你愿回去么?”晁梁说:“生员有嫡母、有生母,俱还见在。若生员果是买的,只嫡母也便罢了,如何生母才十六岁就因生员守节?既说生员是他儿子,他知生员身上有甚暗记?”魏三说:“你方才生下,徐氏就抱得你去了,谁得细看?”徐氏道:“我若从你家抱了他去,把这双手折了!”谷大尹说:“你还要发咒!可恶!”魏三说:“只记得他右臂上有朱砂癍记 [朱砂癍记——朱红色的胎记。] 一块,够折字钱大,合朱砂一般红的。”

晁梁把右手伸将出来,说道:“这右臂何尝有甚朱砂癍记?你是那日在我家见我端茶,手臂上因夜间被蝎螫了一口,抹的麝香胭脂,你就当是朱砂癍了!”谷大尹道:“读书人不要忘本。你虽在晁家,一定你那嫡母也恩养得你好,但毕竟不是你真正的根本 [根本——同本作“根木”。“本”与“木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。况这魏三他说也没儿子,你怎可不归宗去?”魏三也说:“儿,你别要恋着富贵伤了天理,我如今也够你过的哩。”晁凤禀说:“老爷听他的瞎话!他家见放着三个儿子!都叫了他来,与这小主人比一比,看是果否一般不是!”谷大尹道:“又不曾叫你,你却上来多话!”拔了四枝签 [签——同本作“佥”。“签”与“佥”盖因形近音同而误,据文意酌改。] ,把晁凤尖尖的打了二十。叫上一干人来,谷大尹写审单道:

审得晁乡宦于景泰四年身故,族人因其无子,抢夺家财。本官妻宜人郑氏,将妾假妆怀孕,用银三两买魏三之子,于分娩之时螟蛉 [螟蛉——同本作“蟆蛉”。“螟”与“蟆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诳众。抱去者蓐妇徐氏也,活口见在。今此子十六岁,进学矣。魏镜欲十倍其价赎回,但魏镜仍有三子,若晁梁断回,则晁宦为若敖 [若敖——复姓,为楚国氏族,因族灭而无人祭祀。] 矣。留养养母终身,俟晁梁生子,留一子奉晁氏香火,方许复姓归宗。落房存卷。免供。

谷大尹读了审单。晁梁大哭,说是:“光棍明说诈银,离间母子,望尊师再断!”谷大尹道:“连你自己也不晓得,这也难怪你。我断得不差。”傍边人役不容回话,一顿赶了下来。除了魏三得意,这晁思才、晁无晏甚是猖狂,说:“怪道每人给四五十亩地、四五两银子、几石粮食,原来有这些原故!”算记要从新说话。连那姜副使也垂首丧气。

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,每日早晚烧了香祝赞天地,愿求显报。又说:“他爹在华亭时候,曾问这样一件事情,问的与这丝毫不差,后来却是假的,被一个道里问明。这明白是天理不容,现世报应,这也非是县官与我们有仇。”

晁夫人要自己出官,赴道告状。只见县里礼房拿了一张纸牌,上面写道:

兵部右侍郎邢,为公务事,票仰武城县官吏照票事理,即将发去官银六两置办单开祭品,听候本部经临之日,亲诣该县已故乡宦晁墓次致祭。事完,开的数报查。须至票者。

粘单一纸,计开汤猪一口、汤羊一腔、神食一卓、祭糖一卓、油果一卓、树果一卓、攒合一卓、汤饭一卓、油烛一对、降香一炷、奠酒一尊、楮锭。

将牌送到晁家来,问:“这邢老爷是与府上致祭不是?恐错了不便。如果与宅上致祭,好预先往坟上伺候。探马来报,明晚座船就到河下。”晁凤进去说了。

晁夫人道:“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爷。你问打听邢爷是甚么名字,是那里人。”礼房说:“《缙绅》上刻的是邢宸,号皋门,河南淅川人。”晁凤说:“原来是旧日的西宾邢爷。他来这里做甚么?”礼房说:“他原是湖广巡抚,合陵上太监合气,被太监参了一本。查的太监说谎,把太监处了。邢爷告病回家,没等得回籍,路上闻了报,升了北京兵部侍郎。朝廷差官守催赴任,走的好不紧哩!”晁凤说:“起动到家,请坐吃茶。”礼房说:“你认的我不?我是方前山,合咱家都有亲。我是你故了的计大婶表兄哩。”晁凤说:“原来是方大叔,就不得认的。坟上该怎么伺候,早说咱好预备。”方前山说:“您不消费事罢,我叫那里的地方催去。得一坐三间的祭棚,一大间与邢老爷更衣的棚,一间伺候大爷,一间伺候邢老爷的中军 [中军——总督、巡抚的侍从武官。] 。”晁凤说:“若教地方催办,这就越发省事。”因邢皋门将到,忙乱接待,又要坟上伺候,又要河下送下程小饭,又请姜副使到坟庄上陪县官合邢皋门,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丢待 [待——山东方言,“在”的音变。] 脑后。

果然次日晚上,邢皋门三只大座船,带着家眷从湖广上京。晁夫人送的两石大米、四石小米、四石面、一石菉豆 [菉豆——同本作“录豆”。“菉”与“录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、六大镡酒、四个腊腿、油酱等物不可悉数。晁书领着晁梁,衣巾齐整候见。邢皋门即忙让到船上见了,又喜又悲,感不尽晁夫人数年相待周全,将送的礼尽都收了。天够二更,方送下船来。

次早,自到晁家回拜。选了两匹南京叚子、两匹松绫、两匹绉纱、两匹生罗、两领蕲簟、两篓糟鱼、六十两银子,又送晁梁书资二十两、贺仪十两,又赏晁书、晁凤、晁鸾向日服事过的旧人共银十两。晁夫人也自己出来相见,置酒相待。去请姜副使来陪,已往坟上去了,止晁梁自己陪着吃酒。邢侍郎还要赶到坟上致祭,即日起身,别了上船,晁夫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赶到坟上,好照管迎接。大家忙的恨不得像孙行者一般,一个分为四五个才好。谁知:

贵人一到,福曜旋临;多少阴祸,立刻潜消。

再听下回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