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第19节原文解释
《列子》谓蕉鹿之梦,非黄帝孔子不能知。谅哉斯言!余在西域,从办事大臣巴公履视军台。巴公先归,余以未了事暂留,与前副将梁君同宿。二鼓有急递,台兵皆差出,余从睡中呼梁起,令其驰送,约至中途遇台兵则使接递。梁去十馀里,相遇即还,仍复酣寝。次日,告余曰:“昨梦公遣我赍廷寄,恐误时刻,鞭马狂奔。今日髀肉尚作楚。真大奇事!”以真为梦,仆隶皆粲然。余乌鲁木齐杂诗曰:“一笑挥鞭马似飞,梦中驰去梦中归。人生事事无痕过, 东坡诗:“事如春梦了无痕。” 蕉鹿何须问是非?”即纪此事也。又有以梦为真者,族兄次辰言:静海一人,就寝后,其妇在别屋夜绩。此人忽梦妇为数人劫去,噩而醒,不自知其梦也,遽携梃出门追之。奔十馀里,果见旷野数人携一妇,欲肆强暴。妇号呼震耳。怒焰炽腾,奋力死斗,数人皆被创逸去。近前慰问,乃近村别一人妇,为盗所劫者也。素亦相识,姑送还其家。惘惘自返,妇绩未竟,一灯尚荧然也。此则鬼神或使之,又不以梦论矣。
【翻译】
王觐光说:壬午年参加乡试时,与几位朋友一道租了一处小宅院读书。有天半夜,王觐光住的房间,灯光忽然昏暗发绿色,他挑剪了灯芯,灯光又明亮了,看见有个人头从地下冒出来,对着灯烛吹气。王觐光拍着几案大声叱骂,那个人头急忙缩回地里去。过了一会儿,又冒上来,一骂又缩回去。这样反复折腾了七八次,快到四更天了,实在受不了这样搅扰;王觐光一向认为自己有胆量,所以也不愿去叫同院的朋友,索性静坐着看它有什么变化。那个人头也只是瞪着眼睛对他怒视着,终究没有从地里钻出来。王觐光觉得这个鬼头也没多大本事,干脆吹灭灯上床睡觉了,那个鬼头也不知何时消失的,反正从此以后就再未出现。吴惠叔说:“这可能是个冤鬼,想要诉说什么,可惜王觐光没有问问他。”
我认为,假如真是冤鬼,应该哀哭而不应怒视。粉房琉璃街往东一带,是历代的乱坟岗,民房渐渐扩展到那里,老百姓常常是平了坟,就在上面盖屋。这必定是屋内地下有遗骨残留,受到活人阳气的熏灼,鬼魂感到不安,所以变现怪异,想把活人吓跑。王觐光第一次拍案叱骂,证明他不怕鬼,鬼也因此不敢从地下钻出。但一见就叱骂,说明虽然不怕,但心里还是给鬼留下了一席之地,所以鬼也不肯完全退去。到王觐光索性熄灯睡觉,已经把鬼置之度外,鬼知道他不为所动,也就不再虚张声势吓唬他了。苏轼在《东坡志林》中,记载了曹操征乌桓后的感概,他说胜利虽有时出于侥幸,但事前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,说的就是同一个道理。我小时候听人说,大盗李金梁曾经说过这样的话:“凡是夜里进到人家里,听到有声响就咳嗽的人,心里一定胆怯,就可以去攻击他;听到有声响就打开门等候的人,是胆怯却偏要表示勇敢,也可以去攻击他;一点儿也没有反应,没有任何动静,这一定是劲敌,你攻击他,十有七八是要失败的,对此要特别小心,量力而行,能进则进,不能进则退。”李金梁的话和前面所述的故事,是同样的道理。
《列子》记载用蕉叶藏鹿当成梦幻的事,只有黄帝、孔子那样的圣贤才能解释。的确是这样!我在西域曾经跟随办事大臣巴公巡视军台。巴公先回去了,我因为公事没有处理完暂时留下,和前任副将梁君住在一起。二更时分,有一件紧急公文需要立即传送,当时军士全都派出去了,我把梁君从梦中叫起,让他骑马去送,跟他约定,半路上只要遇到军士就命他们转送。梁君跑了十几里路,遇上军士就回来了,又上床接着酣睡。第二天,他告诉我:“昨晚梦见派遣我递送公文,我怕耽误时间,打着马狂奔。现在我的大腿还酸疼。这真是大怪事!”他把真事当做了梦,仆从们都笑起来。我在乌鲁木齐杂诗中说:“一笑挥鞭马似飞,梦中驰去梦中归。人生事事无痕过, 苏东坡的诗句:“事如春梦了无痕。” 蕉鹿何须问是非?”记载的就是这件事。有的人又把梦当做实事,我的族兄次辰说。静海县有一个人,他上床睡觉后,他妻子在另一间屋子里织布。这个人忽然梦见妻子被几个人劫走,从恶楚中惊醒,不知道刚才是做梦,急忙抄起木棍,冲出门追去。跑了十几里路,果然看见旷野里有几个人抓着一名妇女要强暴。妇人呼救的喊声震耳。这个人怒火中烧,冲上去拼死格斗,那几个人都被打伤逃跑了。他上前去慰问,才认出是邻村某人的妻子,被强盗劫到这里。他平时认识这个妇女,就把她送回家。等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家里时,妻子还在织布,屋里还亮着一盏灯。这也许是鬼神指使他去的,如果是这样,那又不能算是梦了。
【原文】
交河黄俊生言:折伤骨者,以开通元宝钱 此钱唐初所铸,欧阳询所书。其旁微有偃月形,乃进蜡样时,文德皇后误掐一痕,因而未改也。其字当回环读之。俗读为开元通宝,以为玄宗之钱,误之甚矣。 烧而醋淬,研为末,以酒服下,则铜末自结而为圈,周束折处。曾以一折足鸡试之,果接续如故。及烹此鸡,验其骨,铜束宛然。此理之不可解者。铜末不过入肠胃,何以能透膜自到筋骨间也?惟仓卒间此钱不易得。后见张《朝野佥载》曰:“定州人崔务,堕马折足。医令取铜末酒服之,遂痊平。及亡后十馀年,改葬,视其胫骨折处,铜末束之。”然则此本古方,但云铜末,非定用开通元宝钱也。
【翻译】
交河县黄俊生说:骨折受伤,用开通元宝 这种钱是唐代初年铸造,欧阳询写的字。钱的边缘淡淡的有一条弯月的痕迹,是把铜钱蜡样送上审查时,被文德皇后手指掐上的一条痕迹,就这样没有更改。铜钱上的字要回环地读。老百姓读为“开元通宝”,以为是玄宗时铸的钱,是弄错了。 铜钱烧红后浸醋淬火,然后碾成粉末,用酒冲服下去,铜末会自己凝结为铜圈,环绕箍住骨折的地方。有人曾经用一只断腿的鸡作试验,果然接好了断骨。等到杀这只鸡吃的时候,看它的腿骨,铜圈依然裹在上面。这个道理不可解释。铜末不过进入肠胃,怎么能透过肠胃的膜到了筋骨之间呢?只是仓猝之间,这种铜钱不容易找到。后来看到张在《朝野佥载》中说:“定州人崔务从马上摔下来,折断了脚骨。医生让他拿铜末用酒冲服,于是痊愈了。到他死后十几年改葬的时候,人们看他的脚腕骨折的地方,有铜末箍着。”这么说这本来是古代医方,只说用铜末,不一定非要用开通元宝钱。
【原文】
招聚博塞,古谓之囊家,见李肇《国史补》,是自唐已然矣。至藏蓄粉黛,以分夜合之资,则明以前无是事。家有家妓,官有官妓故也。教坊既废,此风乃炽,遂为豪猾之利源,而痴之陷阱。律虽明禁,终不能断其根株。然利旁倚刀,贪还自贼。余尝见操此业者,花娇柳亸,近在家庭,遂不能使其子孙皆醉眠之阮籍。两儿皆染淫毒,延及一门,疠疾缠绵,因绝嗣续。若敖氏之鬼,竟至馁而。
临清李名儒言:其乡屠者买一牛,牛知为屠也,缒不肯前,鞭之则横逸。气力殆竭,始强曳以行。牛过一钱肆,忽向门屈两膝跪,泪涔涔下。钱肆闵之,问知价八千,如数乞赎。屠者恨其狞,坚不肯卖,加以子钱亦不许,曰:“此牛可恶,必剚刃而甘心,虽万贯不易也。”牛闻是言,蹶然自起随之去。屠者煮其肉于釜,然后就寝。五更自起开釜,妻子怪不回,疑而趋视,则已自投釜中,腰以上与牛俱糜矣。
夫凡属含生,无不畏死,不以其畏而闵恻,反以其畏而恚愤,牛之怨毒,加寻常数等矣。厉气所凭,报不旋踵,宜哉。先叔仪南公,尝见屠者许学牵一牛。牛见先叔,跪不起。先叔赎之,以与佃户张存。存豢之数年,其驾耒服辕,力作较他牛为倍。然则恩怨之间,物犹如此矣,可不深长思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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