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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 第18节原文解释

按,子诚寻父多年,无意中忽然相遇,这和宋代朱寿昌寻母的事情相同,好像都有神帮助,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。但是,正是因为他们的精诚到了极点,才使神灵受到感动,所以,要说这是靠他们的人力,也是可以的。

引用古书上的话作论据,应当以经典为依据;其他的各家杂说,只能供参考斟酌而已,不能一一都当作定论。《汉书·五行志》把一胎生三个男孩当作人体的妖异现象,认为这是母亲的气血强盛的缘故,所以是不吉祥的征兆。然而周成王的八个贤能之士,是四对双胞胎,圣人们也不认为他们是妖异,这又怎么解释呢?天地的气息交通感应,孕育出万物。并不是地单独能生出万物;男女的精血融汇孕育成胎儿,并不是女子能单独生出孩子。如果三个孩子是这个女子未与丈夫结合而生下的,那么说是人妖是可以的;

【原文】

既为有父之子,则父气亦盛可知,何独以为阴盛阳衰乎?循是以推,则嘉禾专车,异亩同颖,见于《书序》者,亦将谓地气大盛乎?大抵《洪范》五行,说多穿凿,而此条之难通为尤甚,不得以源出伏胜,遂以传为经。国家典制,凡一产三男,皆予赏赉。一扫曲学之陋说,真千古定议矣。余修《续文献通考》,于“祥异考”中,变马氏之例,削去此门,遵功令也。癸丑七月草此书成,适仪曹以题赏一产三男本稿请署。偶与论此,因附记于书末。

河间先生典校秘书廿馀年,学问文章,名满天下。而天性孤峭,不甚喜交游。退食之馀,焚香扫地,杜门著述而已。年近七十,不复以词赋经心,惟时时追录旧闻,以消闲送老。初作《滦阳消夏录》,又作《如是我闻》,又作《槐西杂志》,皆已为坊贾刊行。今岁夏秋之间,又笔记四卷,取庄子语题曰“姑妄听之”。以前三书,甫经脱稿,即为钞胥私写去。脱文误字,往往而有,故此书特付时彦校之。

时彦尝谓先生诸书,虽托诸小说,而义存劝戒,无一非典型之言,此天下之所知也。至于辨析名理,妙极精微;引据古义,具有根柢,则学问见焉。叙述剪裁,贯穿映带,如云容水态,迥出天机,则文章亦见焉。读者或未必尽知也。第曰:“先生出其馀技,以笔墨游戏耳。”然则视先生之书去小说几何哉?

【翻译】

既然他们是有父亲的孩子,他们父亲的气血显然也很强盛,怎么能认为这只是阴盛阳衰的表现呢?照此类推,特大的稻穗可单独装满一辆车子,分别生长在两垄地上的谷物结穗却连成一体等等,像这些相传是孔子作的《书序》中记载的情况,也要说是地气太盛么?大体说来,《洪范五行》的说法,大多属于穿凿附会,而这一条尤其说不通,我们不能因为它是由汉初伏胜传下来的,就把其实属于传说的东西当作经典。清朝的典章制度,凡是一胎三个男孩的,官府都给予赏赐奖励。这个制度一举扫清了一些不通达的学究迂腐浅陋说法,真可谓是千古定议。我编纂《续文献通考》时,在“祥异考”这一部分中,改变了马端临编《文献通考》的体例,取消了这个类别,就是为了遵循朝廷的制度。乾隆癸丑年七月,我这本书刚刚写完,碰上礼部官员拿来报请一胎生三男的奏稿让我签署,偶尔与他们讨论这个问题,附记在这本书的末尾。

河间先生纪昀主持校勘皇家秘籍二十多年,他的学问和文章名满天下。但是为人天性孤高严厉,不太喜欢结交朋友。公务之馀,不过是焚香扫地,关门写书罢了。年近七十岁了,就不再用那些词赋烦心,只是经常追记、补写一些旧闻轶事,用来消遣打发时间养老。最初写了《滦阳消夏录》,又写了《如是我闻》,再写《槐西杂志》,都已经被刻坊书商出版发行了。今年夏秋之际,又写下了四卷书,取用庄子的话“姑妄听之”作为题目。因为之前的三本书,还没有脱稿,就被那些钞胥私下里抄去了。这样的版本字句遗漏和错别字都很多,因此《姑妄听之》这本书特意交给盛时彦校对。

我曾经说过,先生写的书,虽然是以小说的形式,但是其主要意义是勉励告诫,没有一句不是经典的见解,这是天下众所周知的。至于文中辨析名理,精深微妙;引经据典,都有凭有据,这就显示了纪昀先生的知识广泛。对事件的叙述和对材料的取舍安排,记叙结构的连贯性,描写景物相互映衬,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,又突出了事物的真谛,显示了著作功底。这些读者也许就不一定都知道了。也许会有人说:“先生只是用他的业馀技能,用笔墨文字娱乐罢了。”然而这样再看先生的书和小说有多大差别呢?

【原文】

夫著书必取镕经义,而后宗旨正;必参酌史裁,而后条理明;必博涉诸子百家,而后变化尽。譬大匠之造宫室,千楹广厦,与数椽小筑,其结构一也。故不明著书之理者,虽诂经评史,不杂则陋;明著书之理者,虽稗官脞记,亦具有体例。

先生尝曰:“《聊斋志异》盛行一时,然才子之笔,非著书者之笔也。虞初以下,干宝以上,古书多佚矣。其可见完帙者,刘敬叔《异苑》、陶潜《续搜神记》,小说类也。《飞燕外传》、《会真记》,传记类也。《太平广记》,事以类聚,故可并收。今一书而兼二体,所未解也。小说既述见闻,即属叙事,不比戏场关目,随意装点。伶玄之传,得诸樊,故猥琐具详;元稹之记,出于自述,故约略梗概。杨升庵伪撰《秘辛》,尚知此意,升庵多见古书故也。今燕昵之词、媟狎之态,细微曲折,摹绘如生。使出自言,似无此理;使出作者代言,则何从而闻见之?又所未解也。留仙之才,余诚莫逮其万一;惟此二事,则夏虫不免疑冰。刘舍人云:‘滔滔前世,既洗予闻;渺渺来修,谅尘彼观。’心知其意,倘有人乎?”

因先生之言,以读先生之书,如叠矩重规,毫厘不失,灼然与才子之笔,分路而扬镳。自喜区区私议,尚得窥先生涯涘也。因附记于末,以告世之读先生书者。乾隆癸丑十一月,门人盛时彦谨跋。

【翻译】

著书立说必须引经据典并且融会贯通,这样之后才能有正确的主旨思想;必须参考史事精心裁断,这样文章才能条理明晰;必须博览群书知晓诸子百家,这样才能变化无穷。就像建筑大师建造宫殿,千根柱子的大楼,和几根房梁的小房子,它们的结构是一样的。所以不懂得撰写著作道理的人,就是解释评论经史典籍,不是杂乱就是粗陋;懂得撰写著作道理的人,就算只是写小说野史或是杂谈琐议,也会很有条理章法。

纪昀先生曾经说过:“《聊斋志异》盛行一时,但是这是才子的文笔,不是著书立说人的风格。虞初之后,干宝之前,这个时期的古代小说大多失传了。小说中能找到的完整版本,只有刘敬叔的《异苑》、陶潜《续搜神记》,小说一类。《飞燕外传》、《会真记》,传记一类。《太平广记》,这些故事是按类汇总,所以可以一起收录。现在这一本书同时兼有几种体裁,这是难以理解的。小说是记录奇闻轶事的,属于纪实叙事的,不比戏曲中的对白情节,可以随心所欲修饰虚构。伶玄写的《赵飞燕外传》,因为是根据樊 的故事,所以庸俗猥琐的事情都很详细;元稹写的《莺莺传》,是对自身经历的描写,所以简略得只有个框架。杨升庵编造《秘辛》,尚且知道要记实,是因为升庵看古书看得多。时下的《聊斋志异》,那些燕昵之词、媟狎之态,细致入微曲折离奇,摹绘得活灵活现。如果是自己的经历,似乎没有自我宣扬这个道理;如果是代言别人的经历,那么作者又是从哪里听来看来的呢?难以理解啊。留仙的才华,我实在是比不上万分之一;只不过这两个疑惑,不免像《庄子·秋水》中的夏虫疑冰那样见识浅陋。刘舍人曾经说过:‘滔滔前世,既洗予闻;渺渺来修,谅尘彼观。’能够理解他的深意的,还有这样的人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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