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666 » 《品花宝鉴》 > 第三回 卖烟壶老王索诈 砸菜碗小旦撒娇 > 第3节

第三回 卖烟壶老王索诈 砸菜碗小旦撒娇 第3节

聘才问富三道:“老太爷的讳 [讳——此处指名字。旧时对帝王将相或尊长不敢直称其名,谓之避讳。] ,上下是哪两个字?”富三不解所问,倒是贵大爷明白,即对富三说道:“他问大叔官名是叫什么?”富三道:“你问我们老爷的名字么?我们老爷叫富安世。”聘才即站起身来,道:“怪不得了,三爷是个大贤人之后!你们老大人在我们南京地方已成了神!三年前,地方上百姓共捐了几千银子,造了一个名宦祠,供了老大人的牌位。还有一位是江宁府某大老爷,这老大人生前爱民是不用说了,到归天之后,还恋着南京百姓,遇着瘟疫、蝗虫、水旱等灾,常常的显圣,有求必应,灵验得很。只怕督抚就要奏请加封的,那些百姓感戴到一万分,愿老大人的世世子孙位极人臣,封侯拜相,这也是一定的理。今看三爷这般心地,那样品貌,将来也必要做到一品的!”几句话把富三恭维得十分快乐,倒回答不上来。

贵大爷道:“这个话倒也可信。大叔在江宁年数本久,自知府升到藩司,也有十几年,自然恋着那地方上了。”富三道:“我们老爷在江宁十六年,自知府到藩司,没有出过省,真与南京人有缘。我是生在江宁府衙门里的,所以我会说几句南京话。”聘才又将贵大爷恭维一番。贵大爷道:“我这个功名是看得见的,要升官也难得个拣选,不是同知 [同知——官名,明清为知府、知州的佐官,分掌督粮、缉捕、海防、水利等,分驻指定地点。] ,就是通判 [通判——官名,明清设于各府,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。] ,并无他途。”聘才道:“将来总不止于‘同’、‘通’的。”蓉官笑道:“你瞧我将来怎样?”聘才笑道:“你将来要到月宫里去,会成仙呢!”富三、贵大皆笑。蓉官罚了聘才一杯酒,道:“你此时倒会说话,为什么见了那个卖玉器的就说不出来?”聘才笑道:“今日幸遇见了三爷、大爷,不然我真被他缠不清了。”富三道:“这种人是怕硬欺软,你越与他说软话,他越不依的。你不见楼上那个人,将他轰出来,砸掉了许多东西,他何曾敢说一声?不过咱们不肯做这样霸道事,叫苦人吃亏。其实四百钱还是多给的,他那个料壶儿准不值一百钱!”聘才又赞了几声“仁厚待人,必有厚福”。

蓉官道:“那奚老爷的爷们好不利害,将这老王推推搡搡的。我怕跌了他,把他那浪盘子的臭杂碎全砸了,不绝了他的命?倒幸亏没有砸掉多少,只砸了两个料嘴子,一个料烟壶。有一个爷们更恶,在他脖子那个灰包上一扠,那老王噎了一口气,两个白眼珠一翻,好不怕人!这个奚大老爷的性子也太暴,适或扠死了他,也要偿命的!”蓉官说到此,只听得隔壁雅座里闹起来,听得一人骂道:“鸡巴攘的,又装腔做作了!”蓉官低低的说道:“不好了,那位奚大老爷又翻了,不知骂谁。”便到板壁缝里去望他们。这边聘才与富三、贵大都静悄悄的听。

听得一个相公说道:“你倒开口就骂人!好便宜的鸡巴,做起菜来,你口里还吃不尽呢!”听得那人又骂道:“我最恨那装腔做作的,一天一个样子!”又听得那相公说道:“就算我装腔做作了,你也不能打死了我!”又听得那人骂道:“我倒不打死你,我想攘死你!”听得“当啷”一声,砸了一个酒杯。那人又说道:“这声音响得小,要砸,砸大的!”听得那相公说道:“你爱听响的?”便又一声响,砸破了一个大碗。那人道:“你会砸,我不会砸?”也砸了一个。那相公道:“你爱砸,谁又拦你不砸!”便接连叮叮口当口当砸了好几个。那人怒极了,说道:“你真砸得好!”便索性把桌子一掀。这一响更响得有趣,那三个相公一个已唬跑了,两个死命的解劝,口中不住的“大老爷”、“干爹”、“干爸爸”的求他不要生气。那个砸碗的相公也跑到院子里,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。掌柜的,走堂的一齐进来劝解,都不敢说一句话,尽赔着笑脸,大老爷长,大老爷短。那掌柜的又去安慰那相公,嘻嘻的笑说道:“春兰,做什么与大老爷这么怄气?你瞧,崭新的玄狐腿子,溅了油了,快拿烧酒来擦。”就有伙计们拿了烧酒,掌柜的替他抹干净了。一面把那位奚老爷请了出来,另到一间屋子坐了,拉了那相公上前,劝他赔个不是。那相公只管哭,不肯赔礼。那姓奚的见掌柜的如此张罗,也有些过意不去,说道:“倒吵闹了你们。这孩子一天强似一天,令人生气!”那掌柜的倒代这相公请安作揖的,在那里做花脸。那姓奚的气也平了,那相公也住了哭。

掌柜的又将那三个相公也找了进来,吩咐伙计们照样办菜,拿上好的碗盏,与大老爷消气和事。掌柜的又说那走堂的道:“老三,你不会伺候!这砸碗的声音是最好听的,你应该拿顶细料的瓷碗出来,那就砸得又清又脆,也叫大老爷乐一乐。这半粗半细的瓷器,砸起来声音也带些笨浊!你瞧,大老爷当赏你五十吊,也只赏你四十吊了。”说得众伙计哈哈大笑,一面去扫地抹桌子。这一地的菜,已经有四条大狗进去吃得差不多了,大家抢吃,便在屋里乱咬起来,四条大狗打在一处。众伙计七手八脚,拿了棍子、扫把赶开了狗,然后收拾。

你道这掌柜的为什么巴结这个姓奚的?他知道这个姓奚的是广东大富翁,又是阔少爷,现带了十几万银子进京,要捐个大官。已到了一月有余,差不多天天上他的馆子,已赚了他正千吊钱了。这一桌菜连碗开起账来,总要虚开五六倍,应五十吊,大约总开三百吊。那位姓奚的最喜喝这杯“快乐酒”,你再开多些,他也照数全给,断不肯短少。这是海南大纨衤夸,到京里来想闹点声名,做个冤桶的。此时只晓得他排行是十一,就称呼他为奚十一。那个砸碗的相公,就是蓉官说的春兰了。

富三与聘才、贵大都在门口看了一会进来,蓉官吐了吐舌,说道:“好不怕人!这才算个标子!”富三笑道:“这种标也标得无趣。但不知为什么事闹起来?”蓉官道:“这位奚大老爷的下作脾气,是讲不出来的。”于是富三与聘才、贵大豁了一会拳,此时天气尚短,他们也要进城。贵大爷先抢会账,聘才又要作东,富三爷道:“都不要抢,这一点小东,让我富老三做了罢。明日就吃你,后日再吃他。”大家只得让富三爷会了账。

富三、贵大得了聘才一番恭维,心里着实喜欢。聘才又问了两个人的住处,说:“明日要来请安。”富三道:“我住在东城金牌楼路西,茶叶铺对门。”指着贵大爷道:“他就在茶叶铺间壁,门上都是户部封条。明日如果来,我们就在家里等你。”聘才说:“一定来的,咱们从此订交。只是我是个白身人,仰扳不上。”富三、贵大同说:“罚你!咱们哥们论什么?你不嫌我们粗鲁就是了。”富三赏了蓉官八吊钱,跟兔两吊钱。蓉官谢了赏,辞了贵大爷与聘才先走了。

此时日已西沉,富、贵两人急急的赶城。聘才送了他们上车,同着四儿慢慢步行而归,到家时点了灯了。子玉、元茂都在书房夜课,聘才换了衣裳,趿着鞋,喝了几杯茶,坐了一会儿。少停,子玉、元茂出来,同到聘才房里。只见聘才解下腰间的褡包,一只手揣在怀里,剩着一只空袖子,悠悠荡荡的在房里走来走去转圈儿。见了子玉、元茂进来,使嘻嘻的笑。元茂道:“今日什么事,到此刻才回?”又凑到他脸上一看,道:“酒气熏熏,一定是叶茂林请你的。可曾见那些小孩子么?”聘才道:“我没有去找叶茂林,我倒听了联珠班的戏。那班里的相公足有五六十个,都是生得很好的。遇见一个相好,是从前南京藩台的少爷,与我们也有世谊,他请我吃饭,叫了个相公,也是上等的。”子玉道:“大哥,你前日说那琴官脾气不好,又爱哭,是怎样脾气?”聘才道:“那琴官的脾气是少有的,大约托生时,阎罗王把块水晶放在他心里,又硬又冷,绝没有一点怜悯人的心肠。这个人,与他讲‘情’字是不必提了!我因为他脑袋生得好,生了一片怜香惜玉之心,奴才似的巴结他,非但不能引他笑一笑,倒几次惹得他哭起来。这个脾气!教人怎样说得出来?总而言之,他眼睛里没有瞧得起的人就是了。”

本篇未完,请继续下一节的阅读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