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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颜仲清最工一字对 史南湘独出五言诗 第3节

以下仲清作令官,一个个字出的对是“丝、发、白、日、如、新”六字。高品对的是“笠、毛、朱、天、入、长,”子玉对的是“镜、颜、华、年、对、好”,南湘是“竹、唇、朱、声、吹、慢”,王恂是“剪、衣、乌、时、试、拂”,文泽是“草、麻、黄、朝、起、视”。

仲清写出上联,是“白发如丝日日新”,把文泽的“黄麻起草朝朝视”取了第一,子玉的“华颜对镜年年好”取了第二,南湘的“朱唇吹竹声声慢”夹圈了,取了第三。大家都道:“这两副对都好,似乎竹君的较胜,令官甲乙似不甚公。”仲清道:“这两本卷子都好,是不用说的。面子上看去,竹君的‘竹’对‘丝’,‘朱唇’对‘白发’,工巧极矣。‘声声慢’又暗藏曲牌名,似乎在庾香之上,所以我把他夹圈了。但上对即是一字字拆开,必得一字字恰对方好,庾香以‘年’对‘日’最妥;竹君以‘声’对‘日’就不很对。假使‘日’字不是叠用,或者竟是‘白日’,那‘朱声’就讲不下去了,到底不及庾香的稳当,而且句子大方,不落纤巧,诸公以为然否?”几句话说得众人很服。南湘向来不肯让人,此时亦甚首肯。高品道:“然则我以‘天’对‘日’,比庾香的更好,为什么又不取我的呢?”仲清道:“等我写出来,你讲给我听。”先写王恂的,是“乌衣试剪时时拂”。众人道:“这句也自然得很。”仲清道:“这回考试,除了卓然,原是一榜尽赐及第的。”高品笑道:“留心眼睛,我这本卷子是打不得的。”仲清写出看时,是“朱毛入笠天天长”,仲清用笔叉了几叉。大家看了,笑得不亦乐乎。

南湘忍着笑道:“他这用的古典,我晓得了:当初红毛国王把大人国伐灭,占了他的江山,那大人国中有座笠城,就是国王建都之所。红毛国王进了这城,住了两日,觉得浑身肿胀,一天长似一天起来。——想来用的这个古典了!”说着放声大笑。王恂似信不信的问道:“后来呢?”南湘笑道:“这古典甚长,只说够他对的就是了。”文泽问道:“在什么书上?”仲清道:“《史氏外编》。”王恂、文泽才明白过来,复又笑声大作。高品道:“你们混说乱道,难道‘四子书’都记不得?这就是《孟子》所说:‘一毛不拔,追豚入笠之扬朱。’所以谓之‘朱毛入笠’。这才算得用古入化呢!”仲清道:“那‘天天长’三字怎讲?”高品道:“你这试官,真是糊涂!他既是一毛不拔,自然天天长了。”众人听了,这一阵笑,若不是房屋深邃,只怕街上行路的也听见。主人罚了高品三杯酒。

然后王恂作令官,出的是“香、尽、南、人、销、国、美”。文泽对的是“曲、多、东、妓、谱、山、名”,仲清对的是“赋、难、东、士、链、都、学”,高品对的是“斗、长、西、圣、驾、方、齐”。众人留心高品对的,一个个都是平正通达的字。文泽道:“此番卓然大概要取第一了,字字对得很稳。”子玉对的是“情、深、西、旦、感、昆、名”,南湘的是“图、多、西、士、画、名、园”。

一一对毕,王恂写出全句,是“香销南国美人尽”。文泽对的是“曲谱东山名妓多”,仲清是“赋镇东都学士难”,高品是“斗驾西方齐圣长”,子玉是“情感西昆名旦深”,南湘是“图画两园名士多”。王恂道:“这第一不消说是竹君了。庾香‘名旦’二字不典,不及剑潭的浑成,只怕第二是他,前舟次之。卓兄这句我实在不懂,若有典故在内,不妨说明,不要批屈了你的。”高品道:“我没有见过主考阅文要请教士子!典故却有,若告诉了你,只说我通关节中的了。”仲清道:“他这典故出在东土大唐。”高品道:“剑潭是主考至亲,倒应回避,不许乱说。”

原来王恂却没有看过《西游记》,只管呆呆的看着粉板。南湘正在喝酒,忽见高品用手搭着凉蓬向王恂一望,忍不住笑将出来,酒咽不及,喷了出来,还咳嗽不已,引得合席都笑。南湘向王恂道:“等我笑完了,说《西游记》给你听。”文泽接着说道:“就是齐天大圣送唐僧往西天取经的典故。”王恂恍然大悟道:“岂有此理!就是如此,那‘斗驾’及‘长’字总连不上。”南湘笑道:“你不晓得,孙行者驾起筋斗云,就是十万八千里,这路还不长么?”主人要罚高品的酒,高品再三央求,喝了一杯。

末了是高品出令。高品一口气说了六个字,是“千、里、言、召、禾、口”。仲清想道:“通共只有七个字,他一说就是六个,难道不怕人想着么?必是用拆字法来混人。”便道:“你这六个字,可是‘重诏和’三字么?若不说明,我们就罢考了。”高品被他猜着,只得笑嘻嘻的点点头。子玉对了“卓、言、贯”三字,南湘对了“品、阳、长”三字,王恂对了“一、令、庆”三字,文泽对了“品、奸、动”三字,仲清对了“管、毫、定”三字。

高品又一连出了四字,是“九、喜、气、凤”。仲清道:“这倒不是拆字的。我就对‘一、高、标、兔’。”文泽道:“我就对‘一、欢、心、鸡’。”王恂道:“我对‘第、长、年、龟’。”子玉对了“超、元、精、人”,南湘对了“一、精、神、龙”。高品背着人写了上联,搁着笔,把大众的看了一回,鼻子里笑了一笑,就用纸蘸着酒,把粉板上的字一齐擦了。众人都诧异道:“这又奇了,难道一卷都没有好的么?”南湘道:“不是,不是,如果不好,他必定写出来,把人取笑了。我想想他出的那几个字,凑起来看,是一句什么。”仲清道:“他写的时候我瞧见,起头是‘凤诏’两个字。”子玉想了想道:“莫非‘凤诏九重和喜气’这句诗?”南湘道:“一点不错!”高品道:“不是,不是。”仲清道:“我们且各自记出对句来,就明白了。”子玉道:“我的‘人言超卓贯元精’,这句却不见好,也没有什么不通。”南湘道:“他是因他号卓然,这‘卓贯元精’,因他受不住的缘故。”仲清道:“我的是‘兔毫一管定高标’,必定因‘兔高’二字犯了他的讳。”王恂道:“我记得是‘龟令第一庆长年’。”南湘道:“好对!好对!第一定了,这又为什么?”文泽道:“你不见他巍然首座么?”南湘点点头道:“我的对更明明指着他了。”众人问是什么,南湘道:“龙阳一品长精神!”文泽道:“我的更说穿了,是‘鸡奸一品动欢心’!这也奇怪,为什么牵名道姓,都骂起他来?”南湘道:“这也是天理昭彰,嘴头刻薄的报应!”高品道:“你们瞎猜些什么?我的上对并不是这样。因为你们对的都不通,不出你们的丑就罢了,难道一定要献丑么?”众人道:“我们下场的人是不怕丑的,只管说。”高品手指着钟上道:“你们看什么时候了,还不吃饭么?”众人看时,已是亥 [亥——十二时辰之一,即晚九点至十一点。] 正二刻多了。文泽道:“到底是不是,你说了我们吃饭。”高品道:“就算是的,我落点便宜何如?”于是大家吃饭,洗漱毕,因夜色已深,告辞出来。

子玉一面走着,向主人道:“这园子点缀得很幽雅。”文泽道:“这算什么园子!不及徐度香怡园十分之一。几时我同你去逛逛。”这里宾主二人讲着,那高品对仲清道:“你可晓得京里又来了一个精品么?”仲清笑道:“想是高品的弟兄。”高品道:“这人却也可以做得我的弟兄。闻他也是南京人,现寓在宏济寺内,却没有与他往来。看他人甚风雅,而光景很阔,你可晓得是什么人?”仲清道:“这又奇了,你们同在庙里,倒不认得,来问我?”说着已到门口,各人上车,分路而回。此一番诸名士雅集,却有两个俗子苦中作乐,要穷有趣,却讨没趣的事。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