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上 叙传第七十上 第4节
主人听完后,莞尔一笑,说:“按照客人的见解,正可谓,只看见势利之华美,却忘记道德之深厚,只关注居室之荧光,却不见耀眼之太阳。在古时,王道荒芜,周失其御,侯伯争权,战国横槊,于是乎,七雄争霸,分裂华夏,龙争虎斗,扰攘不息。在当时,游说之徒,风驰电掣,巧舌利辨,纵横捭阖。其余者,飙扬影附,追随其后,英雄豪杰,难以胜数。因此说,枯木朽株,即可用铅刀削断。鲁连献一策可获千金,虞卿为朋友可弃相印。即使他们是莺声细语,合乎音律,赏心悦目,娱乐群雄,然而淫邪轻佻,难登大雅之堂,非《韶》乐、《夏》乐可以媲美;更有那些因势而变,趋炎附势,俯仰潮流的,世代一变即难以存身,这不是仁人君子所要追求的目标。更何况合纵联横诸侯,继而拆散他国,亡命天涯,摇唇鼓舌;羁旅异乡,夸辨口舌。似这等不肖之徒,更如同过江之鲫。商鞅挟带三术,钻营秦孝公,李斯高谈时务,取悦秦始皇,这些人只是趁着风云际会,遭遇时事动乱,侥幸逞其奸邪,求得一时富贵。朝为荣华,暮为囚徒,富贵一瞬间,祸害满天下,恶人为此尚且痛悔不已,更何况是仁人君子,何足道哉!功不可以虚成,名不可以伪立,韩非激辩,为的是讨好君王,吕不韦设谋,为的是谋取厚利。《说难》文辞俊美,韩非终陷身于囹圄;子楚回国继位,不韦竟命丧于黄泉。因此在当时,孔子怀凌云之志,孟轲养浩然之气,这些圣人,难道均为迂阔之士吗?大道绝不能三心二意!而今大汉扫除污秽,拓展新途,廓清帝业,恢宏朝纲,其伟业胜过伏羲、神农,其国土超过黄帝、唐尧;君临天下,俯瞰八荒,红日光照,耀武神威,囊括四海,温暖如春。因此普天之下,六合之内,莫不同源共流,沐浴圣德,枝叶茂盛,享受安乐。犹如草木生长在山林,鱼鸟徜徉于湖沼,受恩惠者滋蕃,失恩惠者凋零,于天地间同受教化,岂能以人事厚薄而妄论短长?而今君生于盛世而妄论战国,受人蛊惑而怀疑目睹,立于土丘却侈谈泰山,俯瞰溪流欲遥测深渊,岂能够度量其深浅。”
客人问:“若谈到商鞅、李斯,他们均为衰周时代的恶人,也是命运使其下场如此。请问上古时的士人,处身立世,辅佐成名,可以为后人所敬仰的,在当时也是默默无闻吗?”
主人说:“怎么能这样说呢!在上古时,皋陶为舜帝设谋,箕子为周人献策,他们为帝王出谋献策,提出的建议符合圣君的旨意;殷代的傅说在梦中告知商王武丁,从而在傅岩发迹,周代的姜尚在渭水垂钓,文王在占卜后礼遇,春秋时齐国的宁戚在车下喂牛,通过吟诵使得齐桓公感悟,汉初的张良在下邳桥上受书,继而得到辅佐帝王的道术,他们后来的际遇,似乎也有着神灵在暗中相助,岂能够仅靠着能言善辩,即妄图获取帝王的厚遇。在辅佐帝王的事业中,他们均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,为帝王出谋献策,施展才能。汉初有士人陆贾,为高祖在诸侯间游说,为汉朝制定国策,写下《新语》;董仲舒勤奋钻研儒术,使得儒学在汉代奠定基础,立下丰功伟绩;刘向考订古文典籍,梳理百家学说,光大百家言论;扬雄埋头著述,写下《法言》、《大玄》,以辞赋向成帝提出谏言,劝谏成帝在治国理政时,须注意宫闱间的私情,以古代先圣的事迹,警示帝王,文辞华美绮丽,引述先圣的篇章典籍,其文章内容翔实,说理有据,既能够劝谏帝王,又能够昭示后人,他们的成就不正是与先圣们一样吗!还有,伯夷为了理想,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上,柳下惠在仕途中饱受屈辱,颜回安贫乐道,孔子废寝忘食编撰《春秋》,身为志士仁人,他们的声望充塞天地,堪为后世师表。我听说:一阴一阳,天地之方;乃文乃质,王道之纲;有同有异,圣哲之常。因此说:“要谨慎地选择志向,还要能够坚持志向,服从天命,虚心克己,感悟圣意,才能够得到神灵护佑,最终实至名归!”客人听说过和氏璧的故事吗?和氏璧蕴含在楚地的石头中,随侯珠隐藏在蚌蛤间,经过岁月的磨砺,世人却不知道在这些无用之物中,竟包含有无价之宝,而一旦被发现,和氏璧的光华,随后珠的明亮,它们蕴含的英华、精髓,令后世人领略到流光千载的稀世珍宝。应龙伏卧于污渎中,会受到鱼鳖戏弄,是因为这些鱼鳖不了解,应龙会有朝一日,一飞冲天,吞云吐雾,徜徉于天际,翱翔于苍穹。因此说,污泥涂身而能够一飞冲天的,是应龙;被人视为顽石、蚌蛤,先贱后贵的,是和氏璧、随侯珠;能够在暗昧中保持高尚品德的,是仁人君子。如同伯牙、师旷,他们的品行高雅,在管絃声中清心寡欲;如同离娄,在细微中能够分辨出秋毫;如同逢蒙,百步穿杨的射技天下无敌,如同鲁班,运斧敢于砍向鼻端;如同伯乐,慧眼能够识别出千里奔驰的宝马,如同乌获,奋力能够举起千钧的宝鼎;如同医和、扁鹊,医术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仙境,如同计然、桑弘羊,计算、经营、理财的能力无人敢于问津,他们均为人中俊杰。我难以与以上诸位圣贤相比,身无长技,只能以我的笔端,撰写古今的仁人志士,还有英雄豪杰,以及他们所经历的事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