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666 » 《型世言》 > 第二十六回 吴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云里手 > 第3节

第二十六回 吴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云里手 第3节

发到县来,王秀才说是秀才,学中讨收管;吴尔辉先在铺中受享一夜。次日王秀才排了“破靴阵”,走到县中,行了个七上八落的庭参礼,王秀才便递上一张是“假照诓占事”,道:“生员有妹嫁与张彀。土豪吴爚乘他夫在广,假造台台执照,强抢王氏,以致声冤送台,伏乞正法。”你一句,我一句。那三府道:“知道,我一定重处!”就叫这一起。只见吴爚也是一张状子道“诓动事”,道:“无子娶妾,遭光棍串同王氏,诓去银七十两。”那三府道:“王生员,你那妹子没个要嫁光景,怎敢来占?”王秀才道:“生员妹子,原有夫张彀,在广生理。土豪吴爚贪他姿色,欺他孤身,串通光棍,假称同伙,道生员妹夫娶妾在吴爚家,诓生同妹子去。若不是生员随去,竟为强占了。”三府叫吴爚道:“你怎敢强占人家子女?”吴爚道:“小人因无子要娶妾,王氏夫张青拿了爷台执照,说他妻子不孝,老爷准他离异,要卖与小的。昨日他送这妇人到门,兑七十两银子去,却教这王生员道小人强占,希图白赖。”就递上抄白执照。三府道:“王生员,这执照莫不是果有的事?”王秀才道:“老大人!舍妹并无公婆,张彀未回,两邻可审,现在外边。”三府道:“叫进来!”只见众邻里一齐跪在阶下。三府道:“叫一个知事体的上来。”一个赵裁缝便跪上去。三府道:“张青可是你邻里么?”赵裁道:“小的邻舍只有张彀,没有张青。”三府道:“是张彀么?”赵裁道:“是,是。”三府道:“如今在那里?”赵裁道:“旧年八月去广里未回。”三府道:“王氏在家与何人过活?”赵裁道:“他阿婆三年前已死,阿公旧年春死在广东,家里止有一个丫头桂香。”三府道:“他前日为甚么出去?”赵裁道:“是大前日,有个人道他丈夫讨小在钱塘门外,反了两日赶去的。余外小的不知。”三府道:“你不要谎说。”赵裁道:“谎说前程不吉。”三府道:“你莫不是买来两邻?”赵裁慌道:“见有十家牌,张彀过了,‘赵志裁缝生理’便是小的。”三府讨上去一看,上边是:

周仁 酒店 吴月 织机 钱十 淘沙 孙经 挑脚 冯焕 篦头 李子孝 行贩 王春 缝皮 蒋大成 摩镜

共十个,并没个“陈清、朱吉”,心里也认了几分错,就叫吴爚道:“执照是你与张青同告的么?”吴爚道:“是张青自告的。”三府道:“你娶王氏,那个为媒?”吴爚道:“小的与他对树剥皮,自家交易的。”三府道:“兑银子时也没人见了?”吴爚道:“二十两摇丝,五十两冲头,都是张青亲收。”三府道:“在那家交银?妇人曾知道么?”吴爚道:“昨日轿子到门交的银子,原说瞒着妇人的。”三府道:“好一个兀突蠢才!娶妾须要明媒。岂有一个自来交易的!”吴爚道:“小的有老爷执照为据。”三府道:“拿上来!”吴爚道:“小的已抄白在老爷上边。真本在家里。”三府便叫前日拘张青两邻差人。那甲首正该班,道:“是小的。”三府道:“张青住在那里?”答应道:“说在荐桥。”三府道:“你照旧拘他与两邻来!”甲首道:“那日他自来的,小的并不曾认得所在。”三府道:“又是一个糊涂奴才!”三府便叫:“王生员,我想你两家都为人赚了!你那妹子原无嫁人的事,不消讲了。”便叫吴爚:“你这奴才!若论起做媒没人,交银无证,坐你一个诓骗人家子女也无辞。”吴爚便叩头道:“老爷,冤枉!”“只是你还把执照来支吾,又道见妇人到门发银,也属有理。如今上司批发,不可迟延,限你五日内,与那差人这奴才寻获张青,若拿不到,差人三十板;把这‘朦胧告照,局骗良人妇女’罪名坐在你身上!”叫讨的当保。王生员与王氏、邻里暂发宁家。可笑这吴爚,在外吃亲友笑,在家吃妇人骂,道:“没廉耻!入娘贼!瞒我去讨甚小老婆,天有眼,银子没了,又吃恶官司!”耐了气,只得与差人东走西闯,赔了许多酒食,那里去寻一个人影儿?到第四日,差人对吴爚道:“吴朝奉,我认晦气,跑了四日了,明朝该转限,我们衙门里人,匡得伸直脚打两腿,你有身家的人,怎当得这拷问?况且朦胧诓骗,都是个该徒的罪名,须寻得一个分上才好!”吴爚原是一个臭吝不舍钱的,说到事在其间,也啬吝不得,便与他去寻分上。正走间,一个人道:“张二倒回来了,王秀才妹子着甚鬼,东走西跑打官司!”差人道:“我们也去看看,莫不是张青?”走时,只见张家堆上许多货,张彀还立在门前收货,妇人立在帘边,这张二且是生得标致,与张青那里有一毫相像?吴爚见了,越觉羞惭。正是:

柳姬依旧归韩子,

叱利应羞错用心!

差人打合吴爚,寻了一个三府乡亲,倒讨上河,说要在王氏身上追这七十两银子。分上进去,三府道:“他七十两银子再不要提起罢了,只要得王秀才不来作对,说你诓骗,还去惹他?但是上司批发,毕竟要归结,止可为他把事卸在张青身上,具由申覆。”只这样做,又费两名“水手”。三府为他具由,把诓骗都说在张青身上,照提缉获。吴爚不体来历,罚谷,事完也用去百十两。正是:

羊肉不吃得,惹了一身膻。

当场街坊上编上一个《挂枝儿》,道:

吴朝奉,你本来极臭极吝。人一文,你便当做百文。又谁知落了烟花阱。人又不得得,没了七十金。又惹了官司也,着甚么要紧!

总之,人一为色欲所迷,便不暇致详,便为人愚弄。若便吴君无意于妇人,棍徒虽巧,亦安能诓骗得他?只因贪看妇人,弄出如此事体,岂不是一个好窥瞯 良家妇女的明鉴?古人道得好:“他财莫要,他马莫骑。”这便是个不受骗要诀!

雨侯曰:告照必审两邻而后准,县令亦精明矣,而卒售其欺。说者曰:惜不拘人一审。不知两邻可假,妇人亦何不可假之有?甚哉,听讼之难也!吴朝奉恋色亡财,却又散财免罪,黄金有用,竿牍有权,不其然乎?呵呵!

冷眼郎曰:骗吴朝奉,则曰告照,是从徽人怕事处打入;诳张二娘,则曰娶妾,是从女子妒忌处想出,妙处更在有意无意,令人自堕其术中。此等机械,真是颠倒一世。使筹边悟主者而具此作用,又何患主威不霁、边患不宁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