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理刑厅成招解审 兵巡道允罪批详 第3节
恰好往道里打听批语的差人抄了批语回来,交与小柳青送进与晁大舍看。晁大舍叫把烛移到床前,读那批语道:
若计氏通奸僧道是真,则自缢犹有馀恨;确验与计氏往来者,尼也,非僧也,非道也。而施氏无风生浪,激夫主以兴波;借剑杀人,逼嫡妻以自尽。论其设心造意,谋杀是其本条;拟之威逼绞刑,幸矣。晁源听艳妾之唆使,逼元妇以投缳;伍圣道倚役诈财,卖犯漏网;均配非诬。海会、郭姑子不守空门,入人家室,并杖允宜。第施氏罪关大辟,不厌详求。仰东昌府再确讯招报。
晁大舍看了批语,大喜道:“这批得极是!已是把官司驳的开了!”珍哥也喜欢不了,叫晁大舍念与他听。晁大舍念道:“‘计氏通奸僧道是真,则自缢犹有馀恨。’——这说计氏与僧道实实有奸,虽已吊死,情犹可恨哩。又说计氏往来的,也有尼,也有道士,也有和尚。——这说的话岂不是说死的不差么?这官司开了!”喜得怪叫唤的。旋使丫头暖上酒,合珍哥在床上大饮,把那愁苦丢开了大半。那些差人在外边说道:“晁相公怎么这般喜欢起来?难道是详上批得好了?却怎么道里师父对我说,详上批得十分利害?却是怎生的意思?”
晁大舍与珍哥吃了一更天气的酒,吹灯收拾睡下。到了次早,两个的棒疮俱变坏了,疼得像杀猪般叫唤。又急请了外科来看,说是行了房事,要成顽疮了,必得一两个月的工夫,方可望好。
那伍圣道又夹拶的十分沉重,一日两三次发昏。又住了五六日,那伍圣道凡遇发昏时节,便见邵次湖来面前,叫他同到阴司对理别案的事情。后来不发昏的时节,那邵次湖时刻不离的守在跟前。又过了一两日,不止于邵次湖一个了,大凡被他手里摆布死的人,没有一个不来讨命。有在他棒疮上使脚踢的,拿了半头砖 [半头砖——山东方言,半截的砖。] 打的,又有在那夹的碎骨头上使大棍敲的,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针掇的。千识百样的自己通说受不得的苦,也只愿求个速死。
又过了五六日,晁大舍合珍哥都调理得不甚痛楚,原差也不敢十分再迟,撺掇要收拾起身,往东昌府去。晁大舍、珍哥怕墩 [墩——山东方言,把物件重重地往下放。这里是因颠簸而重触了棒疮的意思。] 得疮疼,都坐不得骡车,从新买了卧轿,两个同在轿内睡卧,雇了两班十六名夫抬着。别的依旧坐车的坐车,骑骡马的骑了骡马。那伍小川那两根腿上合那两只脚,两只手,白晃晃烂的露着骨头,没奈何了也只得上了板门,也雇了六个人,两班抬着。算还了房钱饭钱,辞谢了店家的搅扰,大家往东昌回转不提。
却说伍小川也明知死在早晚,只指望还得到东昌。一来离家不远,二来府城内也好买材收敛他的尸骸,免似那邵次湖死在路旁,使了一领破席埋了。不料头一日,仍到了前日来的那个旧主人家歇了。伍小川虽是苦不可言,却自说道:“那邵次湖的魂灵与那些讨命的屈鬼都不曾跟来。”
次日起来,大家吃了早饭,依前起身。行到那前日邵次湖死的所在,只见伍小川大叫道:“列位休要打我!——邵兄弟,你拦他们一拦!我合你们同去就是了!”张了张口,不禁几蹬
就“尚飨”去了。一干人众还在那前日住下的所在歇了轿马车辆。差人依旧寻见了前日的乡约 [乡约——同本作“乡的”。“的”与“約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地保,要了甘结,寻了三四片破席,拼得拢来,将尸裹了。就在那邵强仁的旁手 [旁手——旁边,相邻的地方。] ,也掘了一个浅浅的坑,草草埋了。
却待起身,那约保向晁大舍讨几分酒钱,晁大舍不肯与他。人也都说:“成几百几十的,不知使费了多少,与他几十文也罢了。两次使了他两领破席,又费了他两张结状。”晁大舍的为人,只是叫人掐住脖项,不拘多少,都拿出来了;你若没个拿手 [拿手——山东方言,让别人受制于己的事物或情势。] ,你就问他要一文钱也是不肯的。那约保见他坚意不肯把与,说道:“不与罢了!只是你明日回来解道,再要死在此间,休想再问我要席!”一面骂着,回去了。晁住勒回马去,要赶上打他,被那个保正拾起鸡子大的一块石来,打中那马的鼻梁,疼的那马在地上乱滚。只为着几十文钱,当使不使,弄了个大没意思。直至日将落的时分,进了府城,仍旧还在那旧主人(家)住下。
次日,往府里投了文,点过名去。又次日领文,方知批了聊城县。聊城审过,转详本府,又改批了冠县。一干人犯又跟到冠县,伺候十多日审过,又详本府,仍未允详,又改批了茌平县。一干人犯又跟到茌平,又伺候了半个月,连人解到本府。虽是三四次驳问,不过是循那故事,要三驳方好成招。一个刑厅问定,本道覆审过的,还指望有甚么开豁!本府分付把人犯带回本县,分别监候、讨保,听候转详。由两道两院一层层上去,又一层层批允下来,尽依了原问的罪名。珍哥武城县监禁,晁源讨保纳赎,伍圣道、邵强仁着落各家属完赃,海会、郭氏亦准保在外。其馀计奇策、高氏、小柳青、小夏景俱省放宁家 [宁家——回家。] 。
武城县发放了出来,晁源把了珍哥的手,送珍哥到了监门首,抱了头哭得真也是天昏地暗。看的人也都坠泪。公差要缴监牌,不敢停留,催促珍哥进了监去。晁源要叫两个丫头跟进去伏事,那禁子不肯放进。差人说道:“晁相公待人岂是刻薄的?况正要仗赖你们的时节,你放他两个丫头进去不差。”那禁子也就慨允了,番转面来说道:“晁相公,你放心回去。娘子在内,凡百我们炤管,断不叫娘子受一点屈持 [屈持——后文也作“曲持”。山东方言,委屈。] 。但凡传送什么,尽来合我们说,没有不奉承的。”晁大舍称谢不尽,说:“我一回家去,就来奉谢;还送衣服铺盖与他。”作了别,走回家去。这个凄惨光景,想将来也甚是伤悲,却不知怎生排遣。有那旁人替他题四句诗道:
财散人离可奈何?监生革去妾投罗!早知今日无聊甚,何似当初差不多!
周伯仁——晋人周
,字伯仁。晋元帝时,王导以堂兄王敦反而待罪,周
疏救王导而王导不知。后来王敦问王导如何处置周
,王导未答,周
遂为王敦所杀。待王导知道周
救过自己后,痛苦曰:“吾虽不杀伯仁,伯仁由我而死。”这里借用此事,说计氏是因受珍哥的诬陷而死的。
蹬
——蹬腿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