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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第18节原文解释

外舅周箓马公家,有老仆曰门世荣。自言尝渡吴桥钩盘河,日已暮矣,积雨暴涨,沮洳纵横,不知何处可涉。见二人骑马先行,迂回取道,皆得浅处,似熟悉地形者。因逐之行。将至河干,一人忽勒马立,待世荣至,小语曰:“君欲渡河,当左绕半里许,对岸有枯树处可行。吾导此人来此,将有所为,君勿与俱败。”疑为劫盗,悚然返辔,从所指路别行,而时时回顾。见此人策马先行,后一人随至中流,突然灭顶,人马俱没;前一人亦化旋风去。乃知为报冤鬼也。

【翻译】

贡生于南溟说:“人的一生,苦和乐都没有止境;人心的或忧或喜也没有一定的标准。若是经历过极端的快乐,稍有不适就会觉得痛苦;若是经历过极端的痛苦,稍微宽松一点儿就会觉得快乐。”他曾经在康宁屯教书,住的馆舍低矮狭窄,几乎抬不起头来。门上没有门帘,床上没有蚊帐,院子里没有树木。久旱少雨又热又闷的日子,住在里面如同在蒸锅上;中午解开衣服休息,又被苍蝇搅扰得无法合眼。心情烦躁,真难以忍受,感觉自己是在猛火地狱中受煎熬。过了很长时间,累极了睡过去。梦见自己坐船在大海上,猛然刮起飓风,天昏地暗,桅杆吹折,篷帆吹倒,吓得肝胆俱裂,小船很快翻沉。忽然像被人从水中提出,扔在岸上,马上有人过来用绳索捆绑,禁闭在地窖中。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,想要呼吸咽喉却像堵住了一样。那种恐怖慌乱,难以形容。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呼叫,睁眼一看,发现自己仍然睡在那张三脚木榻上。顿时觉得浑身舒适,心情开朗,好像置身蓬莱仙境之中。这天晚上月色明朗,和学生们在河边散步,坐在柳树下,谈起这番感受。忽然隐约听到水边草丛中有人叹息着说:‘这话在理。我们这些人,沉沦在水边,终归比地狱里的人强多了。’”

我的岳父马周箓先生家,有个老仆人叫门世荣。他说一次渡吴桥县的钩盘河,太阳已经下山,河水因久雨而暴涨,水流纵横,不知什么地方可以过河。他看见两个人骑马走在前面,迂回着找路,走的都是浅处,好像是熟悉地形的人。门世荣也跟着他们走。快到河岸的时候,一个人忽然勒住马,等门世荣到了跟前,小声对他说:“您要想渡河,应当向左绕半里路左右,看到对岸有一棵枯树的地方,就可以过河。我引这个人来这里,想要做点儿事,您千万别跟着他受连累。”门世荣猜疑他是盗贼,惊恐地勒转马头,从他指的另一条路走,却时时回头看。他看见这个人打马走在前边,后边一个人跟随他到了河中间,突然水淹过头顶,人和马都沉没了;前边那个人顿时化作一股旋风不见了。他这才知道是来报仇的鬼。

【原文】

田丈耕野官凉州镇时,携回万年松一片,性温而活血,煎之,色如琥珀。妇女血枯血闭诸证,服之多验。亲串家递相乞取,久而遂尽。后余至西域,乃见其树,直古松之皮,非别一种也。土人煮以代茶,亦微有香气。其最大者,根在千仞深涧底。枝干亭苕,直出山脊,尚高二三十丈,皮厚者二尺有馀。奴子吴玉保,尝取其一片为床。余谓闽广芭蕉叶可容一二人卧,再得一片作席,亦一奇观。

又尝见一人家,即树孔施门窗,以梯上下;入之,俨然一屋。余与呼延化州 名华国,长安人,己未进士,前化州知州。 同登视,化州曰:“此家以巢居兼穴处矣。”盖天山以北,如乌孙、突厥,古多行国,不需梁柱之材,故斧斤不至。意其真盘古时物,万年之名,殆不虚矣。

田白岩曰:“名妓月宾,尝来往渔洋山人家,如东坡之于琴操也。”苏斗南因言少时见山东一妓,自云月宾之孙女,尚有渔洋所赠扇。索观之,上画一临水草亭,傍倚二柳,题“庚寅三月道冲写”。不知为谁。左侧有行书一诗曰:“烟缕濛濛蘸水青,纤腰相对斗娉婷。樽前试问香山老,柳宿新添第几星?”不署名字,一小印已模糊。斗南以为高年耆宿,偶赋闲情,故讳不自著也。余谓诗格风流,是新城宗派。然渔洋以辛卯夏卒,庚寅是其前一岁,是时不当有老友,“香山老”定指何人?如云自指,又不当云“试问”;且词意轻巧,亦不类老笔。或是维摩丈室,偶留天女散花,他少年代为题扇,以此调之。妓家借托盛名,而不解文义,遂误认颜标耳。

【翻译】

田耕野老先生在凉州镇做官时,带回来一片万年松,药性温和,能活血,煎出汤水的颜色像琥珀一样。治疗妇女的经血稀少、闭经等病症,大多灵验。亲戚家都相互传递消息到家来讨取,时间一久,就分光了。后来,我到了西域,才见到这种树,就是古松树的树皮,并不是另外一种松树。当地人煮松树皮汤代替茶,也有淡淡的香气。最大的古松树,根在千丈深的山涧底下。枝干高高耸立,超出山脊还有二三十丈,树皮最厚的有二尺多。仆人吴玉保曾经剥了一片做床。我说,福建、广东的芭蕉叶大得可以躺一两个人,要拿到一片芭蕉叶来做席子配这张床,也算是一种奇观了。

我还见到一家人,在大树洞上装上门窗,用梯子上下;进到大树洞里,真像一间房子。我和呼延化州 名华国,长安人,己未年进士,以前担任过化州的知州。 一起爬上去参观,化州说:“这户人家既是住在巢中,又是住在洞穴里了。”原来天山以北,如乌孙、突厥等地,古时大多是游牧国度,不需要用建房屋梁柱的材料,所以不来砍伐这些树木。想来这些都是盘古氏年代的植物,称以万年,真是名不虚传。

田白岩说:“有个名妓叫月宾,她经常来往于渔洋山人家,他们的关系就像苏东坡和琴操一样。”苏斗南于是说起小时候,见过山东一个妓女,自称是月宾的孙女,还存有渔洋山人赠送的扇子。他要过来观看,扇子上画着临水的一间草亭,旁边长着两棵柳树,题款是“庚寅三月,道冲写”。不知道这人是谁。左边用行书写有一首诗道:“烟缕濛濛蘸水青,纤腰相对斗娉婷。樽前试问香山老,柳宿新添第几星?”诗没有署名,只有一方小印,已经模糊。苏斗南认为是年高的老儒,偶尔抒发些闲情,所以不愿自己暴露姓名。我认为,从诗的风格看,这是新城派也就是渔洋山人流派的作品。但是,王渔洋在康熙辛卯年夏季去世,庚寅年是他死的前一年,那个时候,他不该称别人为“老”,那么“香山老”指的是什么人?如果说是指自己,又不应该说“试问”;况且词意轻巧,也不像出自老年人的笔。大概是像佛经里说的维摩诘老病时,在房间里还有接纳天女散花一样的行为,是别的年轻人代他在扇子上题诗,用来取笑他吧。妓女只借重渔洋山人的大名,却不了解诗义,于是就误以为是渔洋山人的真迹了。

【原文】

王觐光言:壬午乡试,与数友共租一小宅读书。觐光所居室中,半夜灯光忽黯碧,剪剔复明,见一人首出地中,对灯嘘气。拍案叱之,急缩入。停刻许复出,叱之又缩。如是七八度,几四鼓矣,不胜其扰;又素以胆自负,不欲呼同舍,静坐以观其变。乃惟张目怒视,竟不出地。觉其无能为,息灯竟睡,亦不知其何时去,然自此不复睹矣。吴惠叔曰:“殆冤鬼欲有所诉,惜未一问也。”

余谓果为冤鬼,当哀泣不当怒视。粉房琉璃街迤东,皆多年丛冢,民居渐拓,每夷而造屋。此必其骨在屋内,生人阳气薰烁,鬼不能安,故现变怪驱之去。初拍案叱,是不畏也,故不敢出。然见之即叱,是犹有鬼之见存,故亦不肯竟去。至息灯自睡,则全置此事于度外,鬼知其终不可动,遂亦不虚相恐怖矣。东坡书孟德事一篇,即是此义。小时闻巨盗李金梁曰:“凡夜至人家,闻声而嗽者,怯也,可攻也;闻声而启户以待者,怯而示勇也,亦可攻也;寂然无声,莫测动静,此必勍敌,攻之十恒七八败,当量力进退矣。”亦此义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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