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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 第15节原文解释

【原文】

狐骇,现形奔。众噪随其后。狐不投己穴,而投里许外一邻穴。众布网穴外,薰以火,阖穴皆殪,则此狐反乘隙遁。故讼其嫁祸。城隍曰:‘彼杀人而汝受祸,讼之宜也。然汝子孙亦有媚人者乎?’良久,应曰:‘亦有。’‘亦曾杀人乎?’又良久,应曰:‘或亦有。’‘杀几人乎?’狐不应。城隍怒,命批其颊。乃应曰:‘实数十人。’城隍曰:‘杀数十命,偿以数十命,适相当矣。此怨魄所凭,假手此狐也。尔何讼焉?’命检籍示之。狐乃泣去。尔安得谓神不在乎?”乃知祸不虚生,虽无妄之灾,亦必有所以致之;但就事论事者,不能一一知其故耳。

汪主事康谷言:有在西湖扶乩者,降坛诗曰:“我游天目还,跨鹤看龙井。夕阳没半轮,斜照孤飞影。飘然一片云,掠过千峰顶。”未及题名,一客窃议曰:“夕阳半没,乃是反照,司马相如所谓‘凌倒景’也,何得云‘斜照’?”乩忽震撼久之,若有怒者,大书曰:“小儿无礼!”遂不再动。余谓客论殊有理,此仙何太护前,独不闻古有一字师乎?

俞君祺言:向在姚抚军署,居一小室。每灯前月下,睡欲醒时,恍惚见人影在几旁,开目则无睹。自疑目眩,然不应夜夜目眩也。后伪睡以伺之,乃一粗婢,冉冉出壁角;侧听良久,乃敢稍移步。人略转,则已缩入矣。乃悟幽魂滞此不能去,又畏人不敢近,意亦良苦。因私计彼非为祟,何必逼近使不安,不如移出。才一举念,已仿佛见其遥拜。可见人心一动,鬼神皆知。“十目十手”,岂不然乎?次日,遂托故移出。后在余幕中,乃言其实,曰:“不欲惊怖主人也。”余曰:“君一生慎密,然殊未了此鬼事。后来必有居者,负其一拜矣。”

【翻译】

狐精吓得现了原形逃跑了。大伙吵吵嚷嚷地在后边追赶。那个狐精不钻自己的窝,却跑到离自己家一里多远的另一个狐狸窝里去了。大家把网安置在洞口外面,用火熏,一窝的狐狸都被熏死了,那只狐精反倒趁机逃走了。所以幸存的狐狸在神像前告状,说迷惑人致死的狐狸嫁祸于别的狐狸。城隍说:‘它杀了人却是你家遭了难,你告状是应该的。可是,你的子孙中也有迷惑人的吗?’过了很久,狐狸才答道:‘也有。’城隍问:‘也杀死过人吗?’又过了很长时间,狐狸才回答:‘或许也有。’城隍再问:‘杀了几个人呢?’狐狸不吭气。城隍发怒,命手下扇狐狸的嘴巴。狐狸这才说:‘实际上杀了几十个人。’城隍说:‘你们害死了几十条人命,让你用几十条命抵偿,这样一来,也就相当了。这是冤魂依凭着那个狐精,借助它报仇。你还告什么状呢?’城隍说完,就让手下翻查生死簿让狐狸看。狐狸只好哭着走了。你怎么能说神灵不在呢?”由此可知,灾祸不会凭空出现,即使是突如其来的灾祸,也一定有导致灾祸的原因;只是那些就事论事的人,不能一一搞清其中的原因罢了。

主事汪康谷说:有人在西湖扶乩,乩仙的降坛诗道:“我游天目还,跨鹤看龙井。夕阳没半轮,斜照孤飞影。飘然一片云,掠过千峰顶。”还没来得及写上姓名,有个客人私下议论说:“既然是夕阳一半已落山,就该是光线反射,正如司马相如所说的‘凌倒影’,怎么能说是‘斜照’呢?”吊笔的架子突然震动很久,像是在发怒,又写下四个大字:“小儿无礼!”之后就不再动了。我觉得那个客人说得很有道理,乩仙何必过于护短,难道就没听说过古代有一字师的故事吗?

俞祺君说:以前在姚抚军的衙门里时,住一个小房间。每当灯前月下,将醒未醒的时候,隐隐约约看到桌子边有个人影,睁开眼睛看时,又不见了。怀疑自己眼花,但是也不会夜夜都眼花的呀。后来,俞祺君装睡等着,原来人影是个粗使婢女,慢慢从墙角出来;仔细听了很久,才敢移动脚步。我略略翻身,她就缩进墙角去了。俞祺君这才醒悟,这个幽魂滞留此地不能离开,又怕人,不敢走近,可能感觉很痛苦的。因此心想,她也不是作怪,何必靠近她,让她不安宁,不如搬出去算了。刚刚冒出搬出去的想法,就仿佛看见婢女远远地向自己行礼。可见人的心思一动,鬼神都会知道。“十目十手”,人的一举一动,都逃不出人们的耳目,难道不是这样吗?第二天,俞祺君就找个借口搬了出去。后来,俞祺君做了我的幕僚,才把这件事说出来,还说:“我不想让主人受到惊吓。”我说:“先生一生谨慎,但是还没有明白鬼的事情。以后一定还会有人到那个小房间住,你辜负了那个女鬼对你一拜。”

【原文】

族侄肇先言:曩中涵叔官旌德时,有掘地遇古墓者,棺骸俱为灰土,惟一心存,血色犹赤。惧而投诸水。有石方尺馀,尚辨字迹。中涵叔闻而取观。乡民惧为累,碎而沉之,讳言无是事,乃里巷讹传。中涵叔罢官后,始购得录本,其文曰:“白璧有瑕,黄泉蒙耻。魂断水漘,骨埋山趾。我作誓词,祝霾圹底。千百年后,有人发此。尔不贞耶,消为泥滓。尔傥衔冤,心终不死。”末题“壬甲三月,耕石翁为第五女作”。盖其女冤死,以此代志。观心仍不朽,知受枉为真。然翁无姓名,女无夫族,岁月无年号,不知为谁。无从考其始末,遂令奇迹不彰,其可惜也夫!

许文木言:康熙末年,鬻古器李鹭汀,其父执也。善六壬,惟晨起自占一课,而不肯为人卜。曰:“多泄未来,神所恶也。”有以康节比之者。曰:“吾才得六七分耳。尝占得某日当有仙人扶竹杖来,饮酒题诗而去。焚香候之,乃有人携一雕竹纯阳像求售,侧倚一贮酒壶卢,上刻‘朝游北海’一诗也。康节安有此失乎?”年五十馀无子,惟蓄一妾。一日,许父造访,闻其妾泣,且絮语曰:“此何事而以戏人,其试我乎?”又闻鹭汀力辩曰:“此真实语,非戏也。”许父叩反目之故。鹭汀曰:“事殊大奇!今日占课,有二客来市古器,一其前世夫,尚有一夕缘;一其后夫,结好当在半年内;并我为三,生在一堂矣。吾以语彼,彼遽恚怒。数定无可移,我不泣而彼泣,我不讳而彼讳之,岂非痴女子哉!”越半载,鹭汀果死。妾鬻于一翰林家,嫡不能容,过一夕即遣出。再鬻于一中书舍人家,乃相安云。

【翻译】

我的本族侄子肇先说:从前,中涵叔在旌德做官时,有个人挖地发现了一座古墓,棺材、骨头都化成了灰土,只有一颗心还在,血的颜色还是红的。这个人害怕,就把心扔进了水里。墓穴里还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石碑,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。中涵叔听说后就让人取来看看。可是乡里的老百姓害怕因此而受连累,就砸碎了石碑,把碎块扔进河里,都说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,是乡里人在瞎传。中涵叔罢官后,才买到那块墓碑的抄本,碑文上写道:“白璧有瑕,黄泉蒙耻。魂断水漘,骨埋山趾。我作誓词,祝霾圹底。千百年后,有人发此。尔不贞耶,消为泥滓。尔倘衔冤,心终不死。”文末题“壬申三月,耕石翁为第五女作”。大概这个耕石翁的女儿是含冤而死的,老人借碑文替女儿申冤明志。看那颗心依然不朽,就知道那女子确实是受了冤枉。可是,那位耕石翁没有留下姓名,也没有留下女子的夫族的情况,落款的时间没有年号,不知冤死的到底是谁。没办法考察事情的原委,这件奇特的事迹就无法显扬,实在太可惜了!

许文木说:康熙末年,有一个卖古玩的李鹭汀,是他父亲的朋友。擅长阴阳五行的占卜之术,只是每天早晨起来,为自己占一卦,而不肯为别人算卦。他说:“过多泄露未来的事,会遭到神灵的厌恶。”有人将他与邵康节相提并论。他说:“我不过得到邵康节之术的六七分罢了。我曾经推算某日当有神仙拄着竹杖到来,饮酒并且题诗之后离开。当天立刻焚香等候,原来是有人来卖一个竹雕的吕纯阳像,雕着吕纯阳斜倚在一个装酒葫芦上,还刻着他的‘朝游北海’一诗。邵康节哪里会有这种失误呢?”他五十多岁了,还没有儿子,家里只有一个妾。有一天,许文木的父亲去拜访他,听到他的妾在哭,并絮絮叨叨说:“这是什么事能拿来开玩笑,不是在试探我么?”又听到李鹭汀一个劲儿辩解说:“这是真话,不是开玩笑。”许父打听他们争吵的原因。李鹭汀说:“此事真是特别奇怪!今天占卦,有两个客人来买古玩,一个是她的前世丈夫,还有一夜之缘;另一个是她的后夫,他们在半年内就要结为夫妻;加上我一共是三个丈夫,活着的时候都聚在一起了。我把这个卦象告诉她,她立刻发起怒来。命数已定,不可更改,我不哭她倒哭了,我不忌讳她倒忌讳,真是个痴女子啊!”过了半年,李鹭汀果然去世。他的妾被卖到一个翰林家里,因为嫡妻不能容纳,只过了一夜就被打发出来。又卖到一个中书舍人家,这才安顿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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