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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矢智终成智 盟忠自得忠 第3节

行至黄州,建文君因为忧郁,感成一病。那程道者便借下个小庵歇宿,赎药调理,无所不至。建文君终是皇帝生性,自在惯了,有些需索不得,不免不快,形之词色。程道者略不在意,越加小心。忽一日,对程道者道:“我这沦落,于理应该。以你的才,若肯败节,怕不得官?就不然,回到家乡,田园还在,也可得个快乐。不若你去罢!”道者道:“一自入宫,臣妻已是自缢,绝无家累相牵。师父若无我,一步也如何去得!此后只愿恢复得成,同归金阙;恢复不成,也同老草莽,再无退悔之心!”建文君道:“看此光景,恢复难望了。只是累你受苦,于心不安。”道者道:“师父且将息身体,莫把闲事在念。”一病数月,渐已痊安。道者见庵中人是有厌烦的意思了,便扶持建文君离了小庵,把些银子谢了他,再往武昌进发。正是:

难同皎日中天丽,

却作游云海角浮。

行至长沙,有干无藉的人,倡为白莲教,拥一个妖僧为主。有一妖镜,妖僧照时,就见他头带平天冠,身穿衮龙袍;其余或是朝衣朝冠,或是金盔金甲,文武将吏;也有照出驴马畜生,都求妖僧忏悔,信从了他。那妖僧道:“天数我当为中原天子,汝等是辅弼大臣。汝等当同心合意,共享富贵。”当日山野愚民为他诳惑,施舍山积,聚作粮饷,结有党与数万,意将欲和乱。建文君要往相从,道者道:“这干人断不能济事,况他已拥立妖僧作主,必不为师父下。若去住从,徒取其辱。”建文君道:“与其泯泯死在道路,还是猛烈做他一番。”道者道:“不若待他作红巾之类,先扰乱了天下,离乱了人心,师父乘势而起。”建文君不听,到那地方,只见妖僧据一个大寺中。先有一来礼拜女人,生得标致,曾在镜中照得他带着皇后冠服,便立做皇后;还有好些妇女,做了嫔妃;两个徒弟湛然、澄然,做宰相,只是叫人念佛布施;两个村夫张铁、周逞做将军,也只取他身体瑰伟,形状凶猛。入伙的,先备礼见了宰相,后见妖僧,要称臣舞蹈。程道者对建文君说:“师父,你甘心么?”两个就不入伙。不多几时,他兵不是训练的,又没个队伍,不上一月,已被官兵剿除,还行州县捉拿余党。凡是游食僧道,多遭拘执。多亏得有了度牒,又是程道者遇着盘诘,或是用钱,或是用术,脱身入川。闻得重庆府大善庆里有一个僧人,极奇怪,好饮酒狂哭,不念经典,只是读《易经·乾卦》《离骚》,里人为他建有丛林,必竟是靖难遗臣,不若投他,暂时息肩。不期到得白龙山,此僧又已圆寂。有几个和尚,恰似祖传下的寺宇,那肯容留人?两人只得又离了,往来蜀中。一日在成都市上遇着一个箍桶的,一见建文君,便扯住大哭,拜倒在地,迎他回家,一市惊怪。及到家,却是一斗之室,不能容留。且因市上惊疑,势难驻足,只得又往别县。在江油时,供宿正觉禅寺,薄晚,只见一个补锅的挑了个担儿走入来。一见便掩了房门,倒地哭拜,道:“臣于市中已见陛下,便欲相认,恐召人物色,故特晚间来见,愿随陛下云游。”建文君垂泪道:“此来足征卿忠尽,但我二人衣食尝苦不给,尝累程道者餐粗忍冻,多卿又恐为累。且三人同行,踪迹难隐。卿可在此,朕已铭卿之忠矣。”补锅匠再三要随行,建文君再三谢却。补锅匠只得将身边所有工银,约五七钱,却有百十余块,递上道者说:“权备中途一饭之费。”垂泪叩辞去讫。此时微微听得朝廷差胡尚书访求张三丰,自湖广入川。程道者道:“此行专为师父。”两人又舍了蜀中,往来云、贵二省,十余年,或时寄居萧寺,遭人厌薄;或时乞食村夫,遭他呵骂;或时阴风宿雨,备历颠危;或时受冻忍饥,备尝凄楚。尝过金竺长官司,建文君作一诗题在石壁上,道:

其一

风尘一夕忽南侵,

天命潜移四海心。

凤返丹山红日远,

龙归沧海碧云深。

紫微有象星还拱,

玉漏无声水自沉。

遥想禁城今夜月,

六宫犹望翠华临。

其二

阅罢《楞严》磬懒敲,

笑看黄屋寄云标。

南来瘴岭千层迥,

北望天门万里遥。

款段欠忘飞凤辇,

袈裟新换衮龙袍。

百官此日知何处,

惟有群鸟早晚朝。

程道者也作一诗相和,道:

其一

吴霜点点发毛侵,

不改唯余匪石心。

作客岁华应自短,

避人岩壑未曾深。

龙蛇远逐知心少,

鱼鹏依稀远信沉。

强欲解愁无可解,

短筇高岫一登临。

其二

灶冷残烟择石敲,

奔驰无复旧丰标。

迢迢行脚随云远,

炯炯丹心伴日遥。

倦倚山崖成石枕,

闲寻木叶补寒袍。

金陵回首今何似,

烟雨萧萧似六朝。

建文君忽对程道者说:“我年已老,恢复之事,竟不必言。但身死他乡,谁人知得?不若寻一机会回朝,归骨皇陵,免至泯没草野。”两个就也尝在闹市往来,却无人识认。一朝在云南省城游行,见有头踏过来,两人便站在侧边,偷眼一看,那轿上坐的却是旧臣严震直,奉使交趾过此。建文君即忙突出,道:“严卿何处我?”那时严尚书听见,愕然忙跳下轿,道:“臣不知陛下尚存,幸陛下自便,臣有以处。”等建文君去了,上轿回到驿中,暗想道:“今日我遇了建文君,不礼请他回去,朝廷必竟嗔我;倘同他回去,朝廷或行害了,恰是我杀害他了。如何是好?”又叹息道:“金川失守,我当为他死节,就如今为他死,已多活几十年了。”便于半夜自缢身死。次早,这边建文君又往见他,要他带回京,只见驿前人沸沸腾腾,道:“不知甚原故,严爷自缢身死了。”县官在驿里取材取布,忙做一团。建文君听了,吃了一惊,道:“我要去不得去,又害了他一条命!”只得与程道者隐入深山。

又是年余,是正统庚申,决计要回。走至云南省城大灵禅寺中,对住持道:“我是建文皇帝。”这些和尚尽皆惊怪,报与抚按三司,迎接到布政司堂上坐定。程道者相随。对各官道:“我朱允炆,前胡给事名访张儠傝,实是为我。今我年老,欲归京师,你们可送我至京。”三司只得将他供给在寺中,写本奏上,着驰驲进京。在路作诗曰:

牢落西南四十秋,

萧萧白发已盈头。

乾坤有恨家何在,

江汉无情水自流。

长乐宫中云气散,

朝元阁下雨声收。

新蒲细柳年年绿,

野老吞声泣未休。

迤 [辶里] 而来,数月抵京。奉旨暂住大兴隆寺。朝廷未辨真伪,差一个曾经伏事的太监吴亮来认识。只见建文君一见,便道:“吴亮,你来了么?”那吴太监假辨道:“谁是吴亮?我是太监张真!”建文君道:“你哄谁来?当日我在便殿,正吃子鹅,撇一片在地上赐汝,那时你两手都拿着物件,伏在地下,把舌来吃了,你记得么?”吴亮听得,便拜在地下,嚎啕大哭,不能仰视,自行覆命去了。

十年辞凤辇,今日拜龙颜。

只见当晚程道者走到禅堂,忽见一个胡僧,眉发如雪,有些面善,仔细去看他,只见那胡僧道:“程先生,你大事了毕,老僧待你也久了。”程道者便也醒悟,是维摩寺向遇胡僧。就向前拜见了,道:“劳师少待,我当随行。”时已初更,程道者来对着建文君道:“吴亮此去,必来迎圣上了。臣相从四十年不忍分手,但圣上若往禁中,必不能从,故此先来告辞。”建文君道:“我这得归骨京师,都是你的功。我正要对宫里道你忠勤,与你还乡,或与你一大寺住持,怎就飘然而去?”程道者道:“臣已出家,名利之心俱断,还图甚还乡、住持?只数十年相随,今日一旦拜别,不觉怅然!”两个执手痛哭,道者拜了几拜,相辞。这边建文君入宫,那边程道者已同胡僧去了。其时朝中已念他忠来召他,各官也慕他忠来拜他。不知他已与胡僧两个飘然长往,竟不知所终。这便是我朝一个不以兴废动心,委曲全君,艰难不避的知士么!这人真可与介子推并传不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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